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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一立方亏十块钱,为什么停不下来?——基于建材混凝土行业一线调研的观察与思考

2026-09-08 16:19:26 来源:河北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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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立方混凝土,卖310块,成本320块。卖一立方,倒贴十块。这买卖,干还是不干?干。不但干,还得抢着干。

  这是芜湖市数字经济研究院团队在建材行业调研时记下的场景。一位搅拌站老板摊开账本,一页页给人看:明知道亏,不敢停——一停,工人要散,设备要锈,贷款要还,客户要跑。旁边另一位老板说得更直白:“我知道卷不动,可我不敢先撤。我一撤,对手转头就把我的客户吃了。”

  一笔谁都能算清的账,一个谁也解不开的结。这个结,如今有个通行的名字——内卷。

  2026年,“十五五”谋篇布局,纠治市场异化竞争、化解行业内卷内耗,成为经济工作的重要议题。可怎么解?过去不少地方的治理思路以末端监管、事后纠偏为主,往往是出了乱子再出手,按下葫芦浮起瓢。真要从源头破题,得先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内卷,到底是什么?

  内卷不是竞争太激烈,是竞争太低级

  先纠正三个流行误区。

  第一个误区:内卷就是产能过剩。不对。产能过剩是“东西造多了”,内卷是“路子走窄了”——低端供给严重过剩,高价值供给严重不足,是价值迭代滞后、创新动能不足的发展困局,不能简单归因于产能问题。

  第二个误区:内卷说明竞争激烈。也不对。竞争激烈是良性的,能够推动优胜劣汰、产业推陈出新。内卷恰恰相反,是竞争的降级。真正的竞争,比拼的是产品品质、生产效率、技术创新;内卷,比拼的是低价底线、消耗耐力,是行业内部的无序消耗,发展方向完全相悖。这些年,这样的现象在各行各业轮番上演:部分车企持续低价走量、利润承压,咖啡行业低价普及引发行业业态波动。良性竞争之所以异化,核心是行业竞争方向出现了偏差。

  第三个误区:卷到最后,劣质主体被淘汰,行业自然向好。这是最危险的认知误区。低价内卷的最终结果,往往不是劣质产能出清,而是坚守品质、合规经营的优质企业率先承压离场,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低价倒逼低质,低质拉低行业口碑,持续消耗行业信誉,最终损害整个行业的良性发展生态。

  “内卷”一词最早用于农业领域研究。上世纪六十年代,人类学家格尔茨研究印尼爪哇岛水稻种植发现:人口持续增长,农户精耕细作、不断加大劳动力投入,但农作物亩产没有提升,出现“人人更忙碌、收益无增长”的状态。学者黄宗智将其定义为“没有发展的增长”。

  数十年前的农业发展困局,与当下部分行业的发展困境内核一致:行业增量空间收窄,市场主体扎堆存量赛道同质化竞争,陷入无意义的内耗博弈。如同观影场景中,前排观众起身,后排被迫跟随,最终所有人付出更多成本,却没有获得更好的结果,是典型的低效内耗。

  精准研判行业痛点,才能找准治理路径。为此,“追求经济”理论研究者季翔与芜湖市数字经济研究院联合创始人蔡正叶展开深度研讨,结合理论研究与一线产业实践,探索破解行业内卷的核心路径。

  从“将就”到“讲究”:重构行业发展的价值逻辑

  季翔的“追求经济”研究,此前已在中国网等媒体公开发表,英文简称USE,寓意“使用、运用”,核心是激活产业与市场的潜在发展动能。这套理论的核心突破,是区分了大众市场中“需求”与“追求”两大核心逻辑。

  需求,是有限存量竞争,内核是“将就”,满足基础使用即可。市场主体聚焦短期生存、成本管控、存量分利,竞争局限在产能、价格、底线维度,最终陷入零和博弈、行业内耗。

  追求,是无限增量创造,内核是“讲究”,追求品质升级、体验优化、价值提升。市场主体比拼品质、技术、标准、服务与创新,跳出存量博弈,开拓全新的产业价值空间。

  需求是解决基础温饱,追求是提升生活品质;需求是满足基础居住,追求是实现舒适宜居;需求是完成产品销售,追求是打造品牌价值。

  两千多年前,管子提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精准印证了这一逻辑:基础需求得到满足后,市场与社会必然走向品质升级、价值追求。个体发展如此,行业发展、经济发展同样遵循这一规律。

  西方传统需求经济理论诞生于物资短缺时代,核心是匹配基础供需、调配存量资源,解决“有无问题”。而当下社会,基础物资供给充足,依靠产能扩张拉动增长的模式已经难以为继。沿用短缺时代的经济逻辑指导当下产业发展,自然会出现适配性不足的问题。

  产业升级的核心,是更换发展标尺,从“满足需求”转向“创造追求”。

  百年前,消费者的基础需求是更快的代步马匹,而福特通过技术创新创造出汽车,完成了产业迭代;乔布斯主导的苹果产品,跳出了传统数码产品的同质化竞争,以创新体验开辟全新市场,靠品质与创新立足,而非低价竞争。

  褚时健深耕橙类种植行业十年,以标准化种植体系、严苛的品质管控,将普通冰糖橙升级为高品质特色农产品,靠标准化、高品质打破低价内卷。

  胖东来跳出零售行业低价内卷的怪圈,深耕员工保障、商品品质、便民服务,以优质体验积累口碑、凝聚客流,实现口碑与效益双向提升。

  跨行业、跨时代的案例,印证了统一的产业逻辑:固守存量将就,终将陷入内卷;坚持品质讲究,才能实现长效发展。

  基于这套理论框架,追求经济为市场发展确立三大核心标尺:精明、高明、开明。精明,是深耕专业领域,夯实产品与服务核心根基;高明,是立足长远发展,摒弃短期逐利思维;开明,是坚持产业共生,合力做大行业增量蛋糕。对应产业发展路径,可总结为三句话:以质突围,以新破局,以久立身。

  芜湖市数字经济研究院答卷:以共治赋能,替代粗放管控

  理论需要实践落地,才能真正破解产业难题。蔡正叶团队以建材、混凝土行业为实践样本,依托行业覆盖面广、产业链条完整、内卷问题突出的特点,探索理论落地路径。

  传统行业治理存在明显短板,侧重事后整治、短期管控,以行政约束为主,缺少长效赋能、源头培育,治标不治本。对此,研究院转变治理思路,弱化粗放管控,强化精准赋能,坚持助力不越位、补位不替代、服务不干预的原则,聚焦政府统筹、行业自治、企业发展的衔接空白领域,开展产业赋能工作。

  具体实践分为三步。

  第一步,搭建协同共治平台。联动政府主管部门、行业协会、龙头企业、中小市场主体,搭建多方联动机制,构建起政府统筹监管、部门联动协作、行业自律自治、智库公益赋能、企业合规经营的多元协同共治体系,打破以往各环节分散治理的格局,凝聚产业发展合力。

  第二步,落地数字化治理工具。搭建覆盖生产、流通、质检、信用监管全链条的数字化溯源共治平台,实现产品质量可追溯、竞争行为可监督、行业秩序可规范,推动行业治理从经验化、运动式整治,转向数据化、常态化长效治理。

  第三步,引导产业要素升级。推动资本、人才、技术等核心要素,从低端低价内卷赛道有序退出,向绿色建材、智慧混凝土、装配式建筑、低碳新材料等新质产业赛道集聚,引导行业竞争从存量消耗博弈,转向创新型增量价值创造。

  经过阶段性实践,行业发展态势持续优化,逐步摆脱拼产能、拼低价、拼资源消耗的粗放模式,转向比拼品质、绿色、技术、服务的高质量发展新赛道,企业盈利结构持续优化,转型升级内生动力不断激活。

  同时实践也暴露出现实堵点:部分行业评价与资源配置机制,仍存在重规模产量、轻品质价值,重存量扩张、轻创新增量,重科研成果、轻产业落地的路径依赖。这也印证了,优化产业评价导向、完善发展激励机制,是破解行业内卷、推动产业升级的核心关键。

  理论赋能实践,实践淬炼理论

  产业治理的理论与实践,是相互赋能、彼此成全的闭环体系。基层产业治理拥有丰富的鲜活经验,但缺乏系统化、理论化提炼;原创经济理论具备顶层指导价值,但需要一线场景落地检验。

  本次建材行业实践,以“追求经济”理论为底层逻辑,将碎片化的基层治理经验,提炼为可复制、可推广的产业升级方法;同时以一线产业痛点,验证并完善理论体系,让学术思考转化为可落地、可实操的治理方案。

  完整的产业破卷治理闭环,包含六大维度:以原创研究指明增量方向,以智库共治搭建实践载体,以政府监管守住行业底线,以市场活力拓展价值蓝海,以制度优化铲除内卷土壤,以价值升级保障产业长期向好。

  这套治理思路,契合“有效市场、有为政府”的协同发展要求,坚持精准纠治无序竞争,杜绝简单化、一刀切治理模式。产业治理的核心不是束缚约束,而是赋能松绑、指路引航,助力产业升级、激活市场活力。

  不在对手选定的战场上打仗

  四渡赤水的制胜精髓,不在于单次战役的完胜,而在于跳出对手预设战场、掌握战略主动权,实现破局突围。破解行业内卷,亦是同理。

  行业深陷低价内卷赛道时,最优解不是持续内耗博弈,而是跳出同质化竞争,在品质、技术、标准、服务的全新赛道实现突围。内卷源于发展固化,产业振兴源于持续迭代。产业转型升级的本质,就是一场跳出存量约束、奔赴价值增量的战略转移,从被动的需求存量竞争,转向主动的追求价值创造。

  对企业而言,需要摒弃粗放经营、路径依赖的发展模式,坚守品质立身、长期共生的发展理念,完成从“将就生存”到“讲究发展”的价值转型。

  对行业而言,需要打破唯规模、唯产量、唯低价的单一评价体系,建立以创新、品质、绿色、长效、共生为核心的全新发展标尺。

  对治理而言,需要转变治理思维,从事后纠偏的被动管控,转向源头治理、增量赋能的主动培育。

  破解行业内卷,核心三句话可总结精髓:

  内卷的病根,不在竞争太激烈,而在竞争太低级;

  破卷的钥匙,不在压价压到底,而在从将就到讲究;

  讲究的打法,归结为六个字——精明、高明、开明。

  治国理政,贵在固本培元;产业振兴,重在增量创造。“十五五”发展新周期下,破除内卷不是限制市场竞争,而是净化竞争生态;不是干预产业发展,而是优化发展格局、激活内生动力。让优质优价、创新增值、绿色增效成为产业发展主流,让每一份产业产出都凝结发展价值,告别低效内耗,这正是理论研究与基层实践共同探索的产业高质量发展之路。(季翔/蔡正叶)


编辑:刘佳
审核:蔡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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